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谢威等的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1990年8月1日，伊科围绕石油跟债务问题谈判破裂。1990年8月2日凌晨2点，傻大木亲自指挥共和国卫队4个精锐师外加一个特种部队，发谢威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烟头明明灭灭，青灰在夜风里散成细末。远处教学楼还亮着几扇窗，像钉在墨蓝天幕上的锈钉那光不暖，却固执，仿佛知道今夜有人正把整座校园的命脉攥在指间掂量。他没回宿舍，也没去家属楼。莫灵羽抱着刚满四个月的女儿睡在西区二栋三单元，小被角掖得严实，女儿的小拳头蜷在嘴边，呼气时鼻翼微微翕动。谢威今天没去看她。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一推开门，听见孩子咿呀一声，心就软了，手就抖了，话就说不圆了而有些话，必须说得像钢轨接缝那样严丝合缝，容不得半点颤音。烟抽到三分之二，他掐灭，转身走向行政楼西侧那栋不起眼的三层红砖楼。门禁卡刷开铁门时，走廊感应灯“滋啦”亮起，昏黄光晕里浮着细尘，像悬浮的微小星云。二楼最东头，217室门牌漆面斑驳，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白光。刘德宝果然没走。谢威没敲门，直接拧开了把手。屋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台灯压着桌面，光圈如一枚铜钱，罩住摊开的两份文件：一份是哈工大科研项目动态调整建议初稿，另一份是手写便签，字迹密而急，末尾画了个箭头，指向“数据库中心建设暂缓”七个字，旁边用红笔加注：“算力冗余，需求不明”。刘德宝正俯身看一台老式计算器，手指按着“＝”键，屏幕跳着数字：38,650,000。他听见门响，没抬头，只把计算器往右推了推，露出底下一张泛黄的纸是1975年国务院批转的关于加强高校科研经费管理的若干规定复印件，关键段落被蓝墨水圈了出来。“谢主任，来得巧。”他终于抬眼，镜片后目光沉静，“刚算完一笔账。”谢威没应声，径直走到窗边，推开一扇。冬夜寒气裹着雪粒扑进来，打在脸上刺骨。窗外，试验车间方向黑黢黢的，只有高耸的烟囱顶上，一盏航空障碍灯缓慢地、固执地闪烁着红光。“你算的是哪一笔”谢威问，声音压得很平。刘德宝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算全校明年可支配科研经费的硬缺口。刨除军工配套订单回款、校企办利润预估、教育部专项拨款，再扣掉基建维修、教师津贴、研究生补助”他顿了顿，把计算器推回谢威面前，“还差三千七百万。”谢威垂眸。计算器屏幕上，数字未变。“三千七百万。”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刘主任，你漏算了三笔。”刘德宝抬眼。“第一笔，星空投资第二期资金到账，预计十二月十五日前划入学校代管账户，金额，一亿两千万美元。”谢威说，“按今日央行中间价，折合人民币四亿八千六百万。”刘德宝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第二笔，中航技歼7改型出口意向协议已签，首批二十架，单价一千八百万美元，预付款百分之三十，已由外汇管理局特批通道受理，预计十一月三十日到账，折合人民币约两亿三千四百万。”刘德宝喉结动了动。“第三笔”谢威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计算器旁边。信封口没封，露出一角文件是坦桑尼亚国家铁路局与哈工大签署的坦赞铁路智能化升级技术合作备忘录复印件，落款处盖着双方公章，日期是昨天。“坦桑尼亚方面同意，以铁路沿线矿产勘探权为抵押，向我校提供十年期无息贷款，首期放款额度，五千万美元。”谢威盯着刘德宝的眼睛，“折合人民币，两亿零一百万。”屋内死寂。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玻璃罩里发出极轻的“咔、咔”声，像手术刀刮过骨头。刘德宝慢慢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终于有了温度，却不是暖意，是冰层下暗涌的激流。“谢威，”他第一次叫全名，“你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从苏联回来那天。”谢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脊背挺直如标尺，“我在明斯克机场候机厅，用公用电话打给龙耀华，说了第一句话：龙主任，您答应我的事，该兑现了。”刘德宝闭了闭眼。他当然记得。那天他正陪葛副校长在招待所见一个南方机械厂的采购代表，对方抱怨哈工大“项目太多太散，重点不突出”，葛副校长当场拍板，让刘德宝牵头梳理所有在研项目，该砍的砍，该并的并。“突出重点”，四个字成了悬在校领导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所以你故意拖着不回校”刘德宝声音低哑。“不。”谢威摇头，“我是怕回来得太早，看见你们已经把hgdw1的试飞计划从预算里划掉了。”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上，“刘主任，你比我清楚。全国搞无人机的，西工大在仿制长空一号，南航在折腾靶机雷达改装，北航连样机都没造出来。哈工大这支队伍，有十号工程留下的飞控专家，有从航天一院挖来的结构力学博士，还有冯秉义带出来的三十个硕士生他们熬了三年，把长空一号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把模拟器跑坏了七台，就为了证明一件事：遥控一架飞机，比教一个飞行员开歼7，更省时间、更省命、更省钱。”刘德宝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把那份调整建议推到谢威面前。他食指在“hgdw1项目”那一行重重一点：“我拦它，不是因为我不信无人机。是怕它烧穿底裤。”“底裤”谢威嗤笑一声，从信封里抽出第二张纸是哈工大校企办最新一期技术转化收益分配表。他指尖划过一行行数据：远火系统订单利润占比38，半导体封装线利润占比22，数控机床升级包利润占比15最后停在最下方一行小字：“人工智能基础平台aha1研发支出：已投入4720万元，预计总投入12亿元，首期成果转化周期：57年。”“刘主任，你看这个。”谢威把表格翻过来，背面是他用铅笔写的几行字，力透纸背：“数据库是血管，ai是神经，无人机是手。砍了手，人还能活；但若先堵了血管、剪了神经，这手长出来，就是残废。”刘德宝盯着那几行字，呼吸渐渐粗重。他忽然抓起桌上那本1975年经费管理规定，啪地合上，书脊砸在桌面上发出闷响。“你根本没打算让我拦。”他盯着谢威，“你让我当那个唱黑脸的人，好让全校都知道，谢威谢主任，是唯一敢顶着压力把钱砸进无人机的人。”谢威没否认。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那点红光。“刘主任，你记不记得，七六年唐山地震后，咱们学校派了三支抢险队一支去开平煤矿，一支去唐山钢厂，最后一支”他顿了顿，“去了中国科学院力学所旧址。那里塌了一半，但地下风洞实验室的钢构骨架还在。我们挖了七天，把俞鸿儒教授和他那套还没组装完的jf8激波风洞图纸抢了出来。”刘德宝怔住。那是他刚调来哈工大的第二年，亲眼见过谢威浑身泥浆从废墟里拖出一只铁皮箱，箱子里全是浸了雨水却依旧清晰的曲线图。“俞教授当时说，风洞不是吹风的机器，是测量未来的尺子。”谢威的声音低下去，却像锤子敲在钢板上，“没有这把尺子，我们连火箭外壳该多厚都不知道，凭什么谈登月凭什么谈火星凭什么谈让战士坐在哈尔滨的地下室里，指挥一架飞机飞越波斯湾”窗外，风势渐猛，卷起地上薄雪，扑在玻璃上，簌簌作响。刘德宝慢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谢威身后。他没看窗外，只盯着谢威肩胛骨凸起的线条，像两柄收在鞘中的剑。“明天上午九点，校务委员会扩大会。”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我会把调整建议原稿撤回。但有一个条件。”谢威侧过脸。“hgdw1试飞前，必须完成三项验证。”刘德宝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远程遥控链路抗干扰测试，要在西北基地真实电磁环境下，连续稳定传输高清视频信号七十二小时；第二，自主起降程序实测，允许三次失败，第四次必须成功；第三”他停顿数秒，目光锐利如刀，“你得亲自坐进模拟舱，完成一次全程无人干预的航线规划、目标识别、武器挂载模拟操作。不是理论，是实操。你敢吗”谢威没眨眼，只轻轻吐出两个字：“成交。”刘德宝点点头，忽然抬手，用力拍了拍谢威肩膀。那一下很重，带着某种近乎粗粝的托付。“去吧。”他说，“葛副校长那边，我来谈。就说”他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谢主任刚从苏联回来，带回来一项绝密技术，能让我们的飞机，比西方快半代。”谢威走出行政楼时，雪下大了。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坠落，覆盖了车辙、台阶、自行车棚顶，世界被洗成一片混沌的纯白。他没撑伞，任雪落在肩头、发梢、睫毛上。冰凉，清醒。走到校门口，一辆军绿色吉普车静静停着。车窗摇下，露出龙耀华半张脸，烟头在暗处明明灭灭。“上车。”谢威拉开副驾门。车内暖气扑面，混着淡淡的烟草味。龙耀华没看他，目光投向车窗外纷扬的大雪。“李瑞刚才来电，中东局势突变。伊拉克军队已越过科威特边境。”谢威系安全带的手一顿。“苏楠的安保公司，今晚就启程赴科威特。”龙耀华声音平静无波，“他托我转告你一句话。”“什么”“他说”龙耀华终于侧过脸，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古井，“别让hgdw1，输给海湾的风。”吉普车缓缓启动，碾过积雪，驶向城市深处。后视镜里，哈工大的校门在雪幕中渐渐模糊，唯有那盏航空障碍灯，依旧固执地、一下一下，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