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儒军离去的烟尘还未散去，陈州的南门、西门就已经次第洞开，吊桥轰然放下。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早已集结在门洞后的陈州兵马，在刺史赵犨、其弟赵昶、赵珝，以及牙校符楚、程达等人的率领下，鱼贯而出。围困近三月的噩夜风如刀，刮过陈州西面大营的旗杆，猎猎作响。营帐连绵十里，火把在寒夜里明明灭灭，映着一张张疲惫却绷紧的脸。秦彦晖送走姚彦章、曹河胜、秦宗权等人，未及歇息，便召来心腹幕僚李简、贾铎与亲兵统领郑璠，密议至子时三刻。“李简，你速遣三名精干斥候，分作两路：一路沿颍水北上，潜入颍州境内，查探刘建锋军马调动、粮秣囤积、城防虚实；另一路则绕道蔡州东境，务必摸清赵怀安所部动向他若真欲趁虚袭颍，必经鲖阳、沈丘一线，我需知其出兵之期、人数、辎重配置。”秦彦晖手指叩击案几，声音低沉而稳，“再命人快马传信寿州，令驻守光州以南的左厢背嵬军指挥使王坛，即刻整备两千精骑，不日北渡淮水，屯于固始东北三十里隐龙岗待命。若颍州方向确有战事起，此军可为奇兵，直插蔡州腹地，断赵怀安归路。”李简肃然领命，疾步而出。秦彦晖又转向贾铎：“你即刻拟文，以保义军前军都督府名义，明发告示七道：一曰陈州忠烈颂，详述赵犨父子守城八十七日、斩首万余、焚梯毁楼、血浸城墙之事，遍贴陈、颍、蔡、寿四州驿路；二曰讨赵麓檄，历数其食人啖子、屠戮妇孺、掘坟焚尸、割舌悬城诸恶，末署保义军殿帅甄鸣翔、颍州刺史刘建锋、陈州节度使赵犨共讨；三曰安民约，言明保义军所过之处，秋毫无犯，凡投诚吏卒，免罪授职，流民归籍者，赐田三亩、牛一头、粟五斗”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四、五、六、七道，皆是密令传予各营主将：凡见颍州旗号，无论何部，皆视同友军；凡遇蔡州溃兵，不论官职高低，擒获即斩，首级悬于辕门三日；凡俘获赵麓旧部，审讯后但有提及孙儒暗通汴州许德勋私受朱全忠金帛者，立录口供，火漆封缄，专使送至扬州；最后一条”他压低嗓音，“自即日起，各营不得再呼孙大帅，但称孙帅；凡中军帐内酒肉，须由我亲派医官验毒；每夜巡营，除原有牙兵外，另调五十名背嵬士轮值，直隶我帐下。”贾铎笔走龙蛇，墨迹未干，已觉脊背沁汗。他抬头，却见秦彦晖正凝视舆图上颍州与陈州之间那条蜿蜒的颍水，眼神幽深如古井。“八郎”郑璠犹豫片刻，终是开口，“末将有一问。若颍州军真如所言，倾巢而出，东向策应，而赵怀安按兵不动那咱们这夹击之势，岂非成空反倒是将我军主力暴露于两面夹缝之中”秦彦晖未答，只取过一盏冷茶，缓缓吹开浮叶，啜了一口。“郑将军可知，当年秦小郎为何败于孙大帅之手”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非因兵少，非因器劣，更非谋拙而是因他信了孙大帅同袍相护的鬼话，在鹿邑解甲卸甲，以为可坐观孙帅与朱全忠火并。结果呢孙帅一夜挥师，取其首级悬于谯楼，尽收其众，反手便将秦家子弟编入死营，驱之上阵攻汴州。”帐中烛火倏地一跳。“故而”秦彦晖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重重一点，“我从不信盟约，只信利害。刘建锋若不出兵，陈州破则颍州危，他必出；他若出兵，我便借势而起，与其共分赵麓首级，既得声望，又可借其兵锋逼迫孙帅退让；他若半途生变，诱我深入，则正合我意彼时颍州空虚，我佯败引其追击，反手焚其粮道、夺其营寨，再与赵犨里应外合，一战而定陈州”郑璠呼吸一滞，额角渗出细汗。“八郎这是以身为饵”“不。”秦彦晖抬眼，眸中无悲无喜，唯有一片寒铁般的决绝，“是以全局为局，以万命为棋。若此局不成，我秦彦晖身死无憾；若此局成，则郭禹子弟，再不必跪舔他人鼻息，亦不必以父兄骨肉，饲养他人野心。”帐外忽闻马蹄急响，一名背嵬士浑身湿透撞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染血竹筒：“报颍州信使葛彦仙，率三百精骑，已抵陈州东南十里颍水渡口其麾下士卒臂缠白布，背负颍字黑旗，扬言颍州义师，为赵多郎报仇而来另另有一事”他喉结滚动，声音发颤：“葛虞候亲率前锋百骑，今晨已至陈州西门外五里坡，命人射入城中一支雕翎箭，箭尾系帛书，上书八字保义已至，颍州在侧”帐内霎时寂静。李简手中毛笔“啪嗒”折断；贾铎猛地起身，撞翻灯架；郑璠一把攥住腰间刀柄，指节泛白。秦彦晖却缓缓站起，整了整玄色战袍领口，缓步踱至帐门。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他抬首望去，远处陈州西门城楼上，几点微光正奋力摇动那是守军在回应不是狼烟，不是鼓角，而是三盏灯笼，依周礼军礼，左三右三，中悬一盏，分明是“援军已至”的烽燧暗号就在此时，西南天际，一道赤红焰火轰然炸开，拖曳长尾，如流星贯日，直落陈州西南那是保义军独有的“火龙信炮”，专为跨军协同而设，三响为“前锋接敌”，五响为“主力压境”，今夜这一枚，正正停在第四道尾焰上，久久不散。“第四响”秦彦晖喃喃，忽而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檐角冰凌簌簌坠落，“好甄鸣翔，你果真来了”他转身，声若洪钟：“传我将令西面大营，即刻擂鼓非为攻城，乃为壮威命各营将士，披甲执锐，列阵于颍水渡口以东，面向陈州西门，燃起三千堆篝火再遣五十名号角手，齐吹忠武破阵曲”“八郎”李简失声，“此举无异于向孙帅宣战若其怒而攻我营寨”“那就让他攻”秦彦晖眼中寒光迸射，“让他看看，如今的郭禹军，究竟是谁的刀，更利谁的火，更烈谁的骨头，更硬”鼓声骤起，如春雷滚过冻土。咚咚咚第一通鼓，西营千帐齐掀，甲胄铿锵，火把次第亮起，连成一条蜿蜒数十里的赤色长龙；咚咚咚第二通鼓，三千堆篝火轰然腾跃，映得颍水波光如血，陈州西门城头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哭嚎与嘶吼，无数守军扑到垛口，撕开衣襟，以血涂面，朝着火光方向，重重叩首；咚咚咚第三通鼓响彻云霄之际，西南方向，大地微微震颤。先是隐约的马蹄声，继而如闷雷滚动，再后来，竟似万马奔腾一队黑甲骑兵自夜色中裂空而出，铁蹄踏碎薄冰，寒枪挑破霜雾，为首一将银甲素袍，白马长弓，肩头赫然斜插三支未发之箭正是保义军殿帅甄鸣翔亲率的“白翎突骑”他们并未直扑赵麓主营，亦未驰援西门，而是沿着颍水东岸，如一道黑色闪电，径直插入蔡州军与颍州军之间的空白地带所过之处，蔡州哨骑惊惶溃散，营寨栅栏被撞得木屑纷飞，一杆绣着“保义”二字的猩红旗帜，在火光中猎猎招展，旗角所指，正是孙儒中军大帐方向几乎同时，陈州城北，孙儒大营方向，骤然响起凄厉号角那是紧急集结的“铜驼泣”中军帐内，秦贤暴跳如雷，酒碗砸碎满地，碎片扎进脚背也浑然不觉：“谁谁敢在我营前耀武扬威给我点齐五千铁鹞子，踏平那支狗屁白翎骑”郭萬跪伏在地，额头触着冰冷地面：“大帅不可那甄鸣翔他他带的是白翎，不是普通骑兵方才哨骑回报，其马蹄裹软布，鞍下悬铜铃，铃声未响，人已至营前三百步且其箭箭簇泛青，恐淬剧毒”“放屁”秦贤一脚踹翻胡床，抽出佩刀劈向帐柱，“毒老子的刀，专砍毒箭手的脑袋传令左厢军压上，右厢军包抄，给我把他钉死在颍水滩上”话音未落，帐外忽有亲兵跌撞闯入，脸色惨白如纸：“报大帅西西面大营秦彦晖秦彦晖他他反了”帐内死寂。秦贤缓缓转过头，脸上横肉抽搐，瞳孔收缩如针：“你说什么”“秦彦晖他他率西营七千人，尽数列阵于颍水东岸篝火照天战鼓震地更更遣使送来一物”亲兵双手捧上一只檀木匣，匣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沾血的虎符，背面刻着“忠武左厢都虞候印”八字，正是当年秦宗衡的信物匣底压着一张素笺，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宗衡兄遗物，今奉还。弟彦晖，不敢僭越，唯请兄长在天之灵，鉴我今日所为非为夺权，实为存种；非为叛军，实为救郭禹子弟于覆灭之渊若大帅执意攻陈，彦晖愿提头来见；若大帅肯退兵回师，彦晖当亲解甲胄，负荆请罪，甘受军法然有一事，不得不告：保义军甄鸣翔，已与颍州刘建锋歃血为盟，陈州赵犨，亦遣死士缒城而出，三军会猎之期，已在眉睫大帅若不信，可登高望颍水东岸，火光十里，非幻非梦；陈州西门，鼓声震天，非虚非妄”秦贤盯着那枚虎符，良久，忽然仰天狂笑，笑声癫狂而苍凉，笑得眼泪直流，笑得胸腔剧烈起伏，最后猛地抓起虎符，狠狠掼向地面“哐啷”玉质虎符应声裂为三段。“好好好”他喘着粗气，一字一顿，如同嚼碎了满口钢牙，“秦彦晖你有种你比你哥哥强”他踉跄几步，扑到舆图前，手指狠狠戳向陈州西南角：“传令左厢军、右厢军，即刻拔营所有攻城器械，尽数焚毁粮草辎重，能带则带，不能带者，一把火烧个干净”“大帅”郭萬骇然抬头，“那那陈州”“陈州”秦贤狞笑，眼中血丝密布，如濒死野兽，“留着让它烂在那儿让它变成一块臭肉，一块烫手山芋，一块扎进甄鸣翔、刘建锋、赵犨三人喉咙里的鱼刺等他们抢着吞下去，卡住脖子的时候”他猛地抽出腰刀，一刀劈在舆图上陈州城位置，刀锋入木三分，震得灯油四溅：“老子再回来，一口一口，把他们的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鼓声未歇，火光未熄。颍水东岸，秦彦晖独立高坡，银甲映火，静默如铁。他身后，七千郭禹子弟列阵如林，刀锋所向，不是陈州，不是蔡州，而是西南方向那一片沸腾的黑色洪流保义军的旗帜，正乘着夜风，猎猎招展。而在更远的东方，颍州方向，地平线尽头，隐隐有火把长龙蜿蜒而来，旌旗蔽空，号角悠长，其势如岳临渊。陈州，这座血浸三月的孤城，终于不再是困兽之笼。它成了乱世棋局上，一颗即将引爆的星火。而此刻，陈州城内，赵犨独坐节堂，面前摊开一封刚由城头箭囊中拾得的密信。信纸已被血浸透大半，字迹却清晰如刻：“赵公台鉴：颖水已沸，火龙既升。某不日当率轻骑五百，潜行入城，助公守此最后一道门。城破之时，便是某与公共赴黄泉之刻。然某死不足惜，唯愿赵公携幼子突围，遁入寿州，保忠武血脉不绝。保义军殿帅甄鸣翔顿首，腊月初三子时。”赵犨枯瘦的手指抚过“共赴黄泉”四字，久久未动。窗外，西门方向鼓声如雷，火光映红半边夜空。他缓缓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柄随他征战三十年、刃口早已崩缺的朴刀，用袖子一遍遍擦拭，动作缓慢而虔诚。刀身映出他沟壑纵横的脸，也映出窗外那一片燃烧的赤色长天。他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却如金石相击。“多郎，你看见了吗”“保义军真的来了。”“爹”赵犨幼子赵岩怯生生站在门口，手中捧着一碗热粥，“您您吃点东西吧”赵犨没有回头，只是将朴刀缓缓插入刀鞘，沉声道：“岩儿，去把你娘和你妹妹唤来。再把城中所有幸存的校尉、都头、火长，一个不落，全请到节堂。”“是。”“还有”赵犨终于转身，目光如炬，扫过儿子苍白的小脸，“去城头，告诉所有弟兄：今夜之后，陈州再无守军，只有义军我们不等援军破敌，我们自己，就是援军”节堂外，风卷残雪，扑打在斑驳的“忠武”匾额上。那匾额一角，早被流矢射穿，裂痕如蛛网蔓延，却依旧倔强地悬在那里，在火光中，泛着陈年血锈与新漆交杂的暗红光泽。